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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饭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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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如当年厂里举办“呼和浩特市第二造纸厂十大景观”的评选活动,我相信车间里的蒸饭箱一定会顺利入围。这些铁箱子个头虽不算大,但关系到倒班工人的吃饭大事。往深里说,也关系到厂子的经济效益,因此不能不说是件大事。

印象中,1971年底厂里试生产时,在各个车间,我没有看到蒸饭箱。厂子有食堂。家在外地的单身职工通常去食堂买饭。虽说食堂饭菜品种单调,多为炒土豆丝、土豆片和素炒圆白菜,主食有黑黑的馒头、黄黄的窝头,但人们还是吃得很香。那个从河西公司调来的邱师傅打上饭后,边走边吃,一口能咬下少半个馒头。若想换换口味,有些人会在单身宿舍生个小火炉做点饭菜。车间里似乎没有设置蒸饭箱的必要。

虽说厂里有食堂,但一些从通辽调来的师傅拉家带口,乐意自己在家做饭。毕竟自己做饭比吃食堂便宜。我们这些当地的小徒工虽然三班倒,但一般都是从家里带饭,把饭盒放在纸机烘缸边加热。我感觉厂里似乎并不乐意人们在车间设置蒸饭箱,大约出于节约考虑。不过车间虽没有蒸饭箱,有的职工还是想出了在车间蒸饭的法子。

一天,一个从外地调来的师傅把一个饭盒放在纸机后面地上,从纸机压榨辊一旁抓了一大把湿纸,严严实实地盖在饭盒上。随后,他把一根黑胶管的一头捅进湿纸里(这根胶管另一头连着汽管,平日用于加热水箱中的水,用来洗涤造纸毛布)。做完这些后,他急急地打开蒸气阀门。刹时,湿纸被白色的蒸气所吞没,发出呻吟般的哧哧声响。过了20来分钟,他关了蒸气阀门,从湿纸中取出饭盒。打开看看,白米饭冒着香喷喷的热气。

师傅这么做,徒弟们也照着这么做。几个饭盒放在一堆儿,抓来一大堆湿纸堆在饭盒上,然后,拿来黑胶管、打开蒸气阀门……不过一般上中班时才敢如此放肆。这时,我们非常怀念1971年在上海接受培训的日子。在上海利华造纸厂食堂,无论是上早班、中班,还是夜班,食堂的饭菜总是十分丰盛。班上的上海师傅不从家里带饭,车间也没有蒸饭箱。到了吃饭的点儿,临时工推着个小车给班上工人去食堂打饭。

几年后,蒸饭箱悄悄出现在了我厂各车间,但几乎都放在了外人难以发现的地方。制浆车间的蒸饭箱放在蒸球附近,这里时常污水横流,碱沫四散。蒸饭时,要穿雨靴。有一次我摔了一跤,饭盒摔在地上,饭也扣了一地。抄纸车间的蒸饭箱放在纸机烘缸后边,这里常常雾气弥漫,地面湿滑,也需要穿雨鞋。动力车间的蒸饭箱,放在四处是煤灰的锅炉房里,外车间的人很少去那儿蒸饭。

各车间虽然只有一个蒸饭箱,但没上锁,车间职工随时可以蒸饭,很开放。但各车间、各工种、各班组甚至不同爱好乃至同乡的职工,却逐渐封闭起来,形成一个个小圈子。通常以各自班组为核心,抱成团儿来维护各自的利益。比方抄纸车间有一个班长(也是师傅)常请班上的人去家里吃饭。平时,师母对徒弟们嘘寒问暖。外人都说,这个班的人心齐。但也有个别徒工无心留恋这个小圈子,有的去求学,有的去作官,有的调走。但多数人围着自己的小圈子,一直坚守到厂子关门。

厂里后来陆续上了三台纸机,于是对各车间重新命名。原来的制浆车间、抄纸车间,分别命名为一车间和二车间。新建的三个车间依次命名为三车间、四车间、五车间。这些新上的车间也有了各自的蒸饭箱。与一、二车间相比,这几个车间职工人数少,饭箱个头也就小。除本车间工人外,外人很少去那儿蒸饭。这几个蒸饭箱的附近,打扫得挺干净。厂里似乎默认了蒸饭箱的存在,这些黑不溜秋的铁家伙也就从地下走到了地上。

各车间的蒸饭箱都出自各车间保全工之手,而且都是用角钢及薄钢板焊接而成。那时我常去二车间保全组闲侃一通。他们也很欢迎我去他们那儿坐坐。我看见,保全组饱含着对穷哥儿们的深情,精心做出了结实耐用的蒸饭箱。这些蒸饭箱虽大小不同,但样式和家里老式小碗柜差不多,里边有两到三层隔板,可以同时放十几个到二十几个饭盒。

临近中午,我会去车间蒸一饭盒米饭,带回家做午饭。一次上午11点多钟,我来到车间的蒸饭箱前,发现饭箱嘶嘶冒着蒸气。打开一看,里边静静躺着三四个饭盒。半个多钟头后,我去取饭盒。刚进车间,就听到蒸气的嘶鸣声。走到蒸饭箱前,灼热的蒸气喷涌着,朝空中散去。看着叫人心疼。我壮着胆打开饭箱,里边塞满了饭盒。取出自己的饭盒后,我把蒸气阀门关小了些。这时过来一个当班工人,把蒸气阀门又往大拧了拧。

有了蒸饭箱,大大方便了职工。但缺乏相应的管理制度,就造成了蒸气的浪费。没人计算过各车间这些蒸饭箱一年耗用了多少蒸气,需要用多少煤才能产出。我在车间看到,有时候早上8点多钟,蒸饭箱就冒着蒸气。中午时分,是蒸饭高峰期,各车间蒸饭箱“盒满为患”。这个时候,锅炉房总气压表指针就会下降。有时连生产用气也受到了严重影响。

有意思的是,20世纪80年代里厂科室搞起了承包,茶炉房也承包到个人。怕人们乱打开水,竟在小锅炉水嘴上挂了把锁。烧茶炉的那个工人对我说:“有的职工家属早早过来打开水。到了早上8点钟,人们上班后来打开水,开水就不够喝了。不让职工家属打吧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只好想了这么个歪招——烧开一锅炉水后,就把水嘴锁上。到了早上8点,再打开。”

免费使用蒸饭箱(有时毫无节制)成为一项隐性福利。光车间工人还好说,连一些科室人员也来凑热闹。我们科的一个女职工,甚至把家里的旧铝笼拿到厂子,放在车间蒸饭箱里蒸上几个钟头,据说可以清除污垢。而在一些科室里,备有大瓦数的电炉子,有的不止一个。人们用电炉子烤早点或热饭等等。厂里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也派人去各科室检查电炉子使用情况,没收过几个。但屡禁不止,过后照用不误。

终究还是没人去计算各车间蒸饭箱每年会耗用多少蒸气,这些蒸气又需要多少宝贵的煤炭才能获得?假设把这笔资金用于改善食堂条件,是否能够吸引职工去就餐?再进一步,如果厂食堂办得像上海利华造纸厂食堂那么好,恐怕那些蒸饭箱都会下岗……除去蒸饭箱,事实上当年众多企业都存在跑冒滴漏现象,我厂也如此。虽经治理,却是治标不治本。 文/谢荣霄